2013年6月17日星期一

约翰·塞尔《言语行为》中译本译序及下载地址


译序
约翰·塞尔是美国当代最为知名的哲学家之一,对语言哲学、人工智能哲学、心灵哲学、社会哲学等诸多哲学领域均有涉猎,且颇有建树。这里呈现给各位读者的《言语行为》,是塞尔的成名作,细心的读者不难发现,在这部著作中可以看到作者后期一系列思想的发端和基本逻辑架构。值得一提的是,塞尔的这部著作曾与他的《意向性》和《心灵的再发现》一起,入选陈波教授组织的“过去50年最重要的西方哲学著作”投票活动得票第二多一组。
这部译稿的前三分之一完成于2011年第一季度,剩下的三分之二和粗略的校对完成于20123月到6月中旬。翻译完成后,几位朋友在出版方面给予了我热情的帮助,虽然最终未能成功,但我还是要感谢他们。现在想来,其实这部译稿很难说是令人满意的,因而没有出版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也不必因为有人花钱买了一本糟糕的哲学译著而背负骂名。当然,我很欢迎各位读者对翻译错误加以指正,我的邮箱为fantasia07@gmail.com
不得不说的是,翻译时我用的是微软Word 2003,但我对这款软件并不精通,所以这部译稿在排版上极其丑陋,这一点从第三章的以言行事行为类别表和第六章的三个图表就可以看出来,对此还请各位读者原谅我的无能。另外,由于各种原因,我没有再继续将原书索引译出,在此一并向读者致歉。
全部翻译工作完成不久,我的女儿小米便来到了这个世界,这部译稿就是献给她的。

GTY
2013年梅雨
于杭州

2013年4月11日星期四

理查德·罗蒂《反教权主义与无神论》


反教权主义与无神论
Anticlericalism and Atheism
理查德·罗蒂 著
GTY 译

【译按】 本译文所据原文载于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5年出版的The Future of Religion一书。林南曾翻译此文,译文收于上海译文出版社2009年出版的罗蒂自选集第一卷《实用主义哲学》,我在修订译文时对其有所参考。

有一天,智识史家将会这样来评论二十世纪:在这个世纪中,哲学教授们不再问那些坏问题——比如“什么是真实存在的?”、“人类知识的范围与限制是什么?”以及“语言如何与实在相连?”这些问题假设可以非历史地来做哲学。它们预设了这样一个坏的理念:通过检验我们当前的实践,能够使我们理解任何可能的人类实践的“结构”。

“结构”不过是“本质”的另一个说法。二十世纪哲学的最为重要的运动是反本质主义。实证主义和现象学想要像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希望的那样,从恒久不变的实在中去除变动不居的表象,从必然中去除偶然,反本质主义对其先辈的上述企图嘲弄有加。此种嘲弄的新近例子是德里达(Derrida)的《哲学边缘》(Margins of Philosophy)与弗拉森(Bas van Fraassen)的《经验立场》(The Empirical Stance)。这两本书立足于海德格尔(Heidegger)的《存在与时间》(Being and Time)、杜威(Dewey)的《哲学的改造》(Reconstruction in Philosophy)以及维特根斯坦(Wittgenstein)的《哲学研究》(Philosophical Investiga)之上。所有这些反本质主义著作都敦促我们从表象/实在、本质/偶然这种古希腊式的区分中解放出来。

反本质主义与历史主义的崛起所导致的一个结果,就是对赖基(Lecky)所谓的“科学与神学之争”漠不关心。人们日益倾向于接受特里·平卡德(Terry Pinkard)所说的“黑格尔的理性之社会性学说”,而摒弃哈贝马斯所说的“以主体为中心的理性”,因为他所说的“交往理性”已经弱化了下述理念,即科学信仰是合理地形成的,宗教信仰则不是。后库恩科学哲学的反实证主义主旨与后海德格尔神学的工作相结合,使得知识分子更热衷于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的如下论断:自然科学与宗教无需相互对抗。

这些进展使得“无神论者”一词不再流行。那些不去教堂的哲学家现在不太会倾向于说自己相信上帝并不存在。他们往往会像马克斯·韦伯(Max Weber)那样说自己“缺乏宗教共鸣”(religiously unmusical)。就像一个人可以对音乐的魅力无动于衷,他也可以对宗教毫无共鸣。有人对上帝是否存在毫无兴趣,有人则由衷地相信或否认上帝存在,前者丝毫没有权利去侮辱后者。反之亦然。

在此方面,哲学酷似音乐与宗教。有许多学生,当其完成哲学入门课程的期末考试时,会决定再也不在什么哲学课程上浪费青春,而且他们很难理解人们何以会严肃对待此类事物——这些人就是缺乏哲学共鸣的。有些哲学家依旧认为,他们为其奉献终生的这门学科居然会遭到此种对待,这本身就表明了持此态度者的智识缺陷,甚或是道德缺陷。但绝大多数哲学家对此只会耸耸肩,就评价一个人的智力或性格而言,哲学思考能力如何并不重要,就好像小说阅读能力、数学思考能力或外语学习能力如何并不重要一样。

今天我们日益容忍人们对那些曾被认为是至关重要的问题不屑一顾,这一宽容有时候会被描述为是采取了“审美主义的”态度。这个描述尤其受到两类人的欢迎,一者认为此种宽容应当受到谴责,另一则认为此种态度的蔓延乃是危险的精神疾病(‘怀疑主义’或者‘相对主义’等等)的明证。但在此种语境中,“审美”一词预设了认识—道德—审美这一标准的康德式区分。该区分本身就是反本质主义、历史主义哲思的首要目标。

康德主义者认为,一旦你不再希冀就一个问题达成普遍一致,你就已然表明这“不过是个品味问题”。但在反本质主义者看来,这一描述与另一个康德式的观念同样糟糕,也就是认为合理即遵循规则。那些不相信存在此类规则的哲学家拒斥康德式的分类法,他们更喜欢这样的问题:出于什么样的特定目的,某些信念或实践或书籍最好是被放到什么样的语境之中。一旦放弃此种康德式的三分法,像布耳特曼(Bultmann)和蒂利希(Tillich)这样的神学家所做的工作,就不再会被认为是将宗教的“认知”论断还原为“仅仅是”审美论断。

在这一关于哲学观点的新氛围中,人们不再指望哲学教授们为康德与黑格尔共同探讨的下述问题提供答案:自然科学的世界观何以能够与对欧洲文明而言至关重要的宗教及道德观念复合物相适配?我们知道物理学如何与化学相适配,也知道化学如何与生物学相适配,但当我们思考艺术与道德、政治学与法理学或者宗教与自然科学时,此种适配并不恰当。所有这些文化领域都一直在相互渗透、相互作用。我们无需用一张组织图表来一劳永逸地指明何时它们被允许这么做。同样,我们也没有必要去尝试着获得关于所有人类实践间的关系的,非历史的、仿佛来自上帝之眼的概观。我们可以满足于更为有限的任务,也就是黑格尔说的“在思想中把握我们的时代”。

基于所有这些变化,下述事情便不足为奇:只有两类哲学家还会愿意用“无神论者”一词来描述自己。第一类哲学家认为对神圣的信仰只不过是一个经验假设,上帝曾被用来解释某个现象,而今现代科学给出了更好的解释。这种哲学家总是乐于看到一个天真的自然科学家声称某些新的科学发现为有神论真理提供了证据,因为他们发现要揭穿该论断简直易如反掌。要这么做,他们只需论证,任何特定的经验事态与一个非时空存在者(being)的存在都毫无关系,当初休谟(Hume)与康德(Kant)就是如此反驳十八世纪的自然神论者的。

我同意休谟与康德,“经验证据”这个概念与谈论上帝毫无关系,[1]但这一点既能用来反对有神论者,也能用来反对无神论者。在一场故意取悦基督教原教旨主义者的演讲中,布什(Bush)总统说:“无神论是一种信仰”,因为它“并不根据论证或证据来肯定或否认”。他说得很有道理。但是当然,对于有神论也可以这么说。无论是肯定还是否定上帝存在,作此论断者都无法令人信服地表明他们有证据来支持其观点。在现代西方,信徒无需对特定的、看得见的现象给出解释。

但还有第二类哲学家将自己描述为无神论者。这些人将“无神论”视为大致与“反教权主义”相当。现在,我希望当我用前者来描述我自己的观点时,我用的是后一个词。因为反教权主义是一个政治观点,而不是一个认识论或形而上学观点。此观点认为,无论教会机构做过什么样的好事,比如为那些有需要的人或绝望的人提供了抚慰,对民主社会的健康而言它们都是一种威胁。[2]那些声称有证据支持无神论的哲学家会说宗教信仰是非理性的,而像我这样的当代世俗主义者却满足于说它在政治上是危险的。根据我们的观点,只要宗教是私人化的——只要教会机构不试图在政治议案背后纠集信徒,只要信徒与非信徒同意遵守和平共处这一政策,那么它就是无伤大雅的。

像我这样持此种观点的人毫无宗教素养,也不依附于任何宗教传统。我们这些人称自己“缺乏宗教共鸣”。但其他人,比如当代著名的意大利哲学家詹尼·瓦蒂莫(Gianni Vattimo),则以其哲学学识与缜密思考论证,重又变得像其年青时那样虔诚,乃是合理的。在瓦蒂莫那本感人至深的原创著作Credere di credere[3]中就可以见到此论证。他对“你重又信仰上帝了吗?”这个问题的回应等于是在说:我发现自己越来越虔诚,所以我想我必定信仰上帝。但我认为瓦蒂莫最好是说:我变得越来越虔诚,因而像人们说的那样,日益有了对上帝的信仰,但我不太确定用“信仰”一词来描述我所具有的那个东西是否合适。

此种重述的要点在于考虑我们对下述事情的坚信:如果一个信念是真的,那么每个人就必须分享该信念。但瓦蒂莫并不认为所有人都应该是有神论者,更不用说都应当是天主教徒。他追随威廉·詹姆斯而分离了下述两个问题:我有权做一名信徒吗?每个人都应当相信上帝存在吗?只要一个人接受休谟(康德)对自然神论的批评,但又不同意下述实证主义主张,即现代科学在解释上的成功使得信仰上帝变成是非理性的,那么他就会倾向于认为“信仰”一词并不适于刻画虔诚。因而他应当欢迎瓦蒂莫的尝试,也就是将宗教带离认知的竞技场,在这个竞技场中,宗教看来是屈服于自然科学带来的挑战的。

当然,此种尝试并不新奇。康德曾建议我们将上帝视为纯粹实践理性的悬设,而不是对经验现象的解释,这为施莱尔马赫(Schleiermacher)这样的思想家扫清了道路,使其发展出南希·弗兰肯贝里(Nancy Frankenberry)所说的“象征形式的神学”(a theology of symbolic forms)。同样这也鼓舞了像克尔凯郭尔(Kierkegaard)、巴特(Barth)以及勒维纳斯(Lévinas)这样的思想家,他们让上帝成为完全的他者——不仅超越于证据与论证,而且超越于推理思维。

瓦蒂莫的重要性在于他拒绝了上述种种可悲的后康德主义创新。他并不试图连接宗教与真理,因而也不去使用诸如“象征的”、“情感的”、“隐喻的”或者“道德的”真理这样的概念。而且他也拒斥他所说的“存在主义神学”(虽然在我看来这有点容易让人误解)——此种神学使得虔诚与下述事情相关,即通过一个神(对于人而言,这个神乃是完全的他者)的神秘恩典将人从原罪中拯救出来。他的神学是专为那些他所说的“半信徒”设计的,圣保罗(St. Paul)称这些人“缺乏宗教热忱”(lukewarm in the faith)——他们去教堂只是为了参加婚礼、洗礼和葬礼(69)。

瓦蒂莫背离了《保罗达罗马人书》中卡尔·巴特最喜欢的那些章节,并且将基督教寓意简化为《保罗书》中其他大多数人最喜欢的相关章节:《哥林多前书》第13章。他的策略是将道成肉身视为上帝牺牲其所有权能以及他性(otherness)。道成肉身是一种放弃神性的行动,在这一行动中,上帝将一切交予了人类。这促使瓦蒂莫得出了他那个最令人惊讶却又最为重要的论断:“世俗化乃是真实可信的宗教体验的本质特征”。(21)

黑格尔(Hegel)也将历史视为绝对精神的道成肉身,而历史的屠宰台则是十字架。但黑格尔不愿意将真理丢到一边转而去支持爱。因而黑格尔将人类历史转化为一出戏剧般的叙事,这一叙事在绝对知识这一认知状态中达到其高潮。与此相对,在瓦蒂莫看来,人类历史并没有内在的动力,也没有固有的目的;不存在有待展开的伟大戏剧,有的只是这样一个希望:爱将最终获胜。瓦蒂莫认为,如果我们像黑格尔那样严肃对待人类历史,同时又拒绝将其置于一个认识论的或形而上学的语境之中,我们便能脱离在下述两者间摇摆不定的窘境:一者为好战的实证主义无神论,另一则是以象征主义或存在主义来保卫有神论。就像他说的那样,“(只)因为形而上学的元叙事已然消解了,哲学才重又发现了宗教之可信,并且由此能够独立于启蒙批判之框架,来处理日常意识中的宗教需求。”[4]瓦蒂莫并不将基督视同为真理或权能,而单单将其视同为爱,以此,瓦蒂莫实现了自然科学与基督教遗产间的和平共存。

瓦蒂莫的论证证明了来自尼采(Nietzsche)与海德格尔的思路何以能和来自詹姆斯与杜威的思路交织在一起。因为这两大智识传统都相信,对真理与知识的追求,不过就是对主体间一致的追求。认知的竞技场是一个公共空间,宗教能够也应当从此竞技场撤离。[5]意识到宗教应当从那个领域撤离,并不等于认识到了宗教的真实本质,这只不过是由欧美历史而来的一种德性罢了。

瓦蒂莫说:“现在笛卡尔主义(和黑格尔主义)思想完成了其抛物线,使信仰和理性尖锐对立已经毫无意义。”(Vattimo, Belief, 87)瓦蒂莫用笛卡尔主义和黑格尔主义思想所意指者,相当于海德格尔用“存在—神学”(onto-theology)所意指者。该词不仅涵盖了传统的神学与形而上学,也同样涵盖了实证主义和现象学(就其试图使哲学成为科学而言)。他赞同海德格尔的下述想法:“将关于存在(Being)的真理视同为技术—科学的可计算、可测量、最终可操作的客体,客观性形而上学在此种思想中达到其顶峰。”(30)因为如果你将合理性视同为对普遍的主体间一致的追求,将真理视同为此种追求之产物,并且如果你主张没有什么是先于此种追求的,那么你就不止能够从公共生活中,更能从智识生活中将宗教挤出去。这是因为你会使自然科学成为合理性与真理的典范。由此,宗教将要么被视为是经验探索的一个不那么成功的竞争者,要么就被视为“仅仅是”一种用以获取情感满足的工具。

想要自存在—神学那里拯救宗教,你就需要将对普遍的主体间一致的渴望视为人类诸多需求之一,它并不自动地优先于其他需求。尼采、海德格尔、詹姆斯以及杜威都认同这一点。这四个反笛卡尔主义者都坚决反对轻蔑地使用“仅仅”一词,比如“仅仅是私有的”、“仅仅是人文的”、“仅仅是审美的”或者“仅仅是情感的”。他们都为我们提供了很好的理由去停止使用认知性的—非认知性的这一康德式的区分,代之以满足公共需求—满足私人需求这一区分,并且也为我们提供了很好的理由去坚持认为满足后者并非“微不足道”(mere)。用瓦蒂莫描述海德格尔的词来说,这四个人都试着帮助我们“挣脱与自由和存在之历史性为敌的那类思想桎梏”。(31)

如果一个人停留于此种思想桎梏之中,并继续认为认识论和神学是第一哲学,那么此人将会确信,其所有断言都应具有认知内容。就其纠缠于当代美国哲学家罗伯特·布兰顿(Robert Brandom)所说的“给予和要求理由的游戏”(the game of giving and asking for reasons)而言,一个断言具有此种内容。但说宗教应当被私人化,等于是说信教者出于某些理由有权退出这一游戏。他们有权将下述二者分离开来,一方是他们自己的断言,另一方则是由为这些断言提供了证成的、在社会上可接受的推论构成的网络,并且他们也有权由做出这些断言而得出实践后果。

瓦蒂莫将欧洲文化的世俗化描述为道成肉身这一承诺的实现,也就是放弃神性,上帝将一切交予我们,由此看来他的目标就是这样一个私人化了的宗教。随着西方日趋世俗化而更少僧侣统治色彩,它更好地实现了《福音书》的承诺,即上帝不再视我们为奴仆,而是将我们当做其同伴。瓦蒂莫说:“(基督教)启示的本质被还原为仁慈,而其余一切则留给了各色历史体验的非终结性。”(77)

这一对基督教本质的说明(在此说明中,上帝的自我排除以及人们将爱视为唯一的法律乃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使得瓦蒂莫能够将西方历史上各个伟大的去魅者(比如哥白尼[Copernicus]、牛顿[Newton]、达尔文[Darwin]、尼采及弗洛伊德[Freud])视为是在执行爱的工作。用他的话来说,这些人“是以爱的命令去解读时代的征兆的”。(66)“基督自身就是去魅者,由他创造的去魅乃是拯救本身之历史的意义所在。”(66)就此而言,上述去魅者乃是基督的追随者。

我们不该问这一版本的天主教或基督教是否“合法”或“有效”。 就瓦蒂莫及其他人如何对待我们的独处而言,“合法”这一概念并不适用。想要应用此概念,就等于暗示,除非我们承认教会机构有权决定谁算是一名基督徒而谁又不是,否则我们就无权前往教堂参加亲朋好友的婚礼、洗礼和葬礼,或者除非你遵循某一宗教仪式,否则你就无权称自己为一名犹太人。

我可以这样来概括瓦蒂莫和我所追求的思路:十八、十九世纪宗教与科学间的战争乃是不同体系间的争辩,双方都主张自身的文化霸权。科学最终赢得了胜利,这对宗教和科学而言都是件好事。因为真理和知识事关社会合作,而科学使我们能够比以往更好地完成合作性的社会事业。如果你想要的是社会合作,那么你所要的不过就是科学与你那个时代的常识之间的结合。但如果你还要别的什么,那么脱离了认知竞技场的宗教就很适合你自身,这种宗教根本不会去理会有神论—无神论之争。

情况或许就是如此,但也可能并非如此。在我这样的人和瓦蒂莫这样的人之间,依旧存在一个巨大的差异。考虑到他从小就是个天主教徒,而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毫无宗教因素,这一差异也就不足为奇。只有当一个人认为对宗教的渴求以某种方式来说是前文化的,是“以人类本性为根基的”,他才不会善罢甘休——他会不愿看到宗教免于普遍性的要求而被彻底地私人化。

但假如一个人并不认为对真理或上帝的探求是深深扎根于所有人类有机体的,而是认为这不过是个文化构成问题,那么此种私人化便是自然而恰当的。像瓦蒂莫这样的人将不再认为缺乏宗教共鸣即意味着粗鄙卑下,而像我这样的人则会不再认为具有宗教热忱即意味着懦弱胆怯。我们双方都可以通过引用《哥林多前书》第13章来拒绝发表此种诽谤言论。

我和瓦蒂莫之间的分歧在于,他能够将一个过去的事件视为是神圣的,而在我看来,神圣性只存在于一个理想的未来。瓦蒂莫认为,上帝决定不再做我们的主人,而是成为我们的伙伴,当下我们的成就正依赖于这一决定性的事件。对于瓦蒂莫而言,神圣感与对那一事件及实现那一事件者的回忆息息相关。就我而言,神圣感与这样一个希望息息相关:终有一日,在一个太平盛世,我的子孙后代将会生活于一个全球性文明之中,对于该文明而言,爱将是唯一的法律。在这样一个社会中,沟通交流将会免于被支配,阶级与种姓之分将是闻所未闻,等级制度将只因临时性的实用方便而存在,权力将完全受制于富有学识素养的选民间的自由协商。

我实在不知道这样一个社会何以能够实现。有人或许会说这是一个奥秘。就像道成肉身一样,这个奥秘涉及到爱的实现,这种爱如此亲切、耐心,它宽容一切事物。就瓦蒂莫这样的信徒而言,对超越于我们当下情境者的感觉与一种依赖感息息相关,而就我这样的非信徒而言,这种感觉则在于对一个更为美好的人类未来的希望,《哥林多前书》第13章对于这两种人来说,都是一个有益的文本。这两类人之间的差异,乃是一种无法证成的感恩之心与一种同样无法证成的希望之间的差异。这与何物真实存在之争毫无关系。



[1] 在Religious Faith, Intellectual Responsibility, and Romance这篇关于论威廉·詹姆斯的The Will to Believe的论文中,我详细阐述了这个观点,该文收录于Philosophy and Social Hope (New York: Penguin, 1999)。同样可以参看Pragmatism as Romantic Polytheism,收录于The Revival of Pragmatism, ed. Morris Dickstein (Durham, N.C.: Duke University Press, 1998), 21–36.
[2] 当然,我们这些同时也是政治左派的反教权主义者有进一步的理由希望,制度化的宗教最终将会绝迹。我们认为彼岸世界是危险的,因为用约翰·杜威(John Dewey)的话来说,“人们从未全力去发展生活中的善,因为他们一直指望外在于他们和自然的某个力量,去做本应当由他们自己来做的事情”。(A Common Faith,” in Later Works of John Dewey, vol. 9 [Carbondale and Edwardsville: Southern Illinois University Press,1986], 31.)
[3] 该书英译本为Belief,trans. Luca D’Isanto and David Webb (Stanford, Calif.: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9).对瓦蒂莫的引用(页码标于括号中)均源自该英译本。
[4] Vattimo, “The Trace of the Trace,” in Religion: Cultural Memory in the Present, ed. Jacques Derrida and Gianni Vattimo, trans. David Webb (Stanford, Calif.: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8), 84.
[5]这一撤离可欲吗?这个问题完全不同于下述康德式的问题:宗教信仰是认知性的还是非认知性的?我区分了认知竞技场之内外,但这并不以对人类机能的区分为基础,也不以关于人类心灵与实在相关联之方式的理论为基础。这不过是两类主题的区分,一类是我们有权就其追求普遍一致的主题,另一类则是其他主题。这些是哪一类主题(什么该在认知竞技场之内,什么又不该在认知竞技场之内),这是个文化政治学问题。在乔纳森·以色列(Jonathan Israel)所说的“激进的启蒙运动”之前,人们认为,宗教是前一类主题。感谢150年来的文化—政治活动,人们不再如此认为。关于神学与文化政治学间的关系,可以进一步参看我的论文Cultural Politics and the Question of the Existence of Go,该文收录于Radical Interpretation in Religion, ed. Nancy Frankenberry (New York:CambridgeUniversityPress, 2002), 53–77.
这个问题也不同于下述问题:来自宗教的声音是否能够出现在公民于其中研讨政治问题的公共场所?斯蒂芬·卡特(Stephen Carter)、罗伯特·奥迪(Robert Audi)及尼古拉斯·沃尔特斯多夫(Nicholas Wolterstorff)等人大量探讨了后面这个问题。我对相关论辩的评论参看Religion in the Public Square: A Reconsideration, Journal of Religious Ethics 31, no. 1 (Spring 2003): 141–49. 

2012年12月12日星期三

理查德·罗蒂:教育之为社会化与个体化



教育之为社会化与个体化
Education as Socialization and as Individualization
理查德·罗蒂
GTY
[译按] 本译文所据原文载于企鹅出版集团(Penguin Books1999年出版Philosophy and Social Hope一书。在翻译体例上,(1)原文为斜体者,译文以下划线标出;(2)原文分段以空行表示,为便于阅读,中译文在每段前加上数字标识。在翻译过程中我就知道,现在更加明白无疑,这不是一篇好的译文。有的地方我过分夹杂了自己的感情与想法,有的地方为图省事我又以简代繁,而更多的地方,则是我无能用中文再现罗蒂的散文才华。到最后,所谓信、雅、达统统不见,只剩下这个纯属个人性的译本。不过我还是决定把它呈现出来,既用以警示,更用以自嘲。今年是2012,今天是1212。据说世界即将终结。假如果真如此,愿你们每一位,在最后的日子里,都能与心爱的人相伴相依。好了,我要去陪伴我的家人了。再见,各位。再见。
每当政治右派谈论教育,他们便会立刻谈到真理。他们总是例举一些他们熟悉的、认为是自明的真理,并觉得当今再也没有谁向年轻人灌输这些真理了。而当政治左派谈论教育时,他们首先想到的则是自由。他们总是认为,右派所珍视的那些老掉牙的真理不过是亟待破除的传统束缚,年轻一代必须从这种老式的思维模式中解放出来。
当真理与自由之间的这一对峙变得日益清晰时,两派人马便开始日益哲学化,他们都发展出了与真理和自由之本质相关的若干理论。根据右派所提供的理论,如果你获得了真理,自由便会尾随而至。这一理论告诉我们,人类天生具有一种追寻真理的能力,这种叫做“理性”的能力可以揭示事物的内在本质。诸如激情或罪孽这样的障碍终会被克服,理性的本质之光将会引导我们直达真理。我们灵魂深处的星星之火终会燎原,所欠缺者唯正确的教育。一旦对真理的爱点燃我们的灵魂,自由就会到来——自由不过就在于对真实自我的认识;换句话说,自由不过就在于理性能力之实现。因而右派总结道:只有真理可使我们得自由。
教育就是真实自我的觉醒,这一柏拉图式的图像可以轻而易举地为左派所吸收。左派去除了柏拉图式的禁欲主义,并提炼出苏格拉底式的社会批判。教育所要克服的障碍并不是什么激情或罪孽,而是传统和偏见。右派所谓的“克服激情”在左派看来其实是“粉碎健康的动物本能”。右派所谓的理性的凯旋,在左派看来不过是权力引导下的那种文化适应的凯旋。右派所谓的让年轻人文明化,在左派看来不过是其真实自我的异化。秉承卢梭、马克思、尼采与福柯一脉,左派认为社会剥夺了年轻人的自由与人性,从而使其沦为巨大的、非人的社会经济机制中的一颗螺丝钉。因而在左派看来,教育的正确功能乃是让年轻人意识到他们必须反抗社会化这一异化过程。左派颠倒了前述那一柏拉图式的图像,认为如果你照顾好自由,尤其是政治与经济自由,那么真理就会照顾好它自身。真理不过是异化和社会压迫被去除掉后,人们将会相信的那些东西。
右派与左派的理论都认为真理与自由之间有着一种本质性的关联。双方都基于自然本质和传统约定、属人和非人之间的区别论证了这一关联。双方都认为真理与自由乃是属人的。两派人马之间的差别只不过在于下述问题:当前这一社会经济建制是否或多或少与自然本质相符?整体而言,这究竟是人类潜能的实现还是沦丧?对社会规范的适应到底是导致自由还是异化?
所以其实就抽象的哲学论题而言,左右两派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分歧。双方关于教育的争议其实是具体的政治问题。保守派认为,当前的建制即便不是完美无瑕的,至少也要比激进的左派所倡导的那些建制好得多。他们认为,我们的社会的某些传统教条,也就是某些传统智慧,乃是“理性”的产物。所以他们认为教育的职能乃是复兴“已然失落了的基本真理”。与此相反,左派赞同弗兰克·兰特里夏(Frank Lentricchia)的观点,认为我们生活于其中的社会“基本上是非理性的”。所以保守派所说的“基本真理”在他们看来不过是福柯所谓的“权力话语”。他们认为,反复灌输什么传统智慧等同于是背叛学生。
在当前这一时代的自由民主制度下,这两种态度间的张力通过一种极其简单、极其令人满意的妥协而得到了消解。右派基本上控制了初等教育和中等教育,而左派则逐渐控制了非职业性的高等教育。在美国,我们的地方教育委员会体系意味着在高等教育之前,教师在课堂上不能太过于特立独行而脱离地方共识。与此相对应的,则是美国大学教授协会(AAUP)在施行学术自由方面取得的巨大成功,这意味着大量高校教师都自行设定课程。因此直到189岁为止,教育主要还是个社会化问题——也就是让学生接受当前这一社会的道德与政治常识。当然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因为热情的高校教师总是会帮助那些不安分守己的学生去寻求这一常识的替代品。但这毕竟只是特例而已。不管在青春期会发生别的什么事情,任何社会都理应期待学校将会灌输绝大多数的社会共识。
然而当这些189岁的美国学生被其有钱的爹妈送进相当不错的大学后,他们就会发现,比起其高中教师来,那些将会悉心栽培他们的高校教师要左得多。这些教师会想方设法让每一代大学生都更左一点,让他们意思到我们当前这一制度的残酷无情,意识到必须要进行改革,意识到必须要怀疑当前的共识。当然,事情同样没有那么简单,因为大量高校都在或明或暗地进行职业训练。但我们希望大学不仅仅只是职业学校,这意味着我们希望大学将会鼓励这种苏格拉底式的怀疑主义。我们希望学生们不会一门心思只为谋生而读书,教授们也不会单单想着让学生在自己的学科领域里继续深造,从而继承其衣钵。
这意味着左右两派间关于教育的争执总是出现在中等教育和高等教育的交界处。即便那些热情地谈论“为自由而教育”的激进分子,私底下也希望小学能够教会孩子要按序排队,不要在厕所里到处乱尿,要听从警察叔叔的指挥,当然还有拼写、标点以及加减乘除等等。他们可不想大学每年都培养出一批业余的查拉斯图特拉来。与此相对,只有那些极端愤懑、心胸狭隘的保守派才会想要确保大学只雇安于现状的教师。问题就在于,社会化该在何处交棒于个体化?
使得问题更加严重的是这样一个事实,即保守派和激进派都未能意识到,教育并不是一个由5岁至22岁的持续性过程。双方都未能意识到,“教育”一词涵盖了两个截然有别但又缺一不可的过程,也就是社会化和个体化。他们都以为,单独一套理念就能同时应付中学教育和大学教育。这也就是为什么双方都没能注意到艾伦·布鲁姆的《美国精神的封闭》与E·D·赫希(Hirsch)的《文化素养》之间的区别。美国的文化左派认为布鲁姆与赫希都是在攻击自由,都代表了愚蠢的里根式自鸣得意。另一方面,保守派则未能看到,布鲁姆表达了对民主制度的施特劳斯式的怀疑,而赫希却像杜威那样,希冀一个有着更好教养的民主选民阶层:他们认为两本书都在敦促我们为真理而教育,少去操心什么自由。
现在,该是我摊牌的时候了。我认为,就中学教育来说,赫希基本上是正确的,而就大学教育来说,布鲁姆则基本上是错误的。保守派认为我们要么有一种叫做“理性”的追寻真理的能力,要么就有一个教育能够唤醒的真实自我,在我看来这纯属扯淡。激进派认为,如果你照顾好了政治、经济、文化以及学术自由,那么真理就会照顾好它自己,在我看来这确实言之有理。但是在我看来,激进派不该认为一旦社会压迫被除去,就会浮现出一个真实的自我。根本不存在柏拉图和施特劳斯所说的那种人类本质。同样,也根本不存在卢梭和马克思所说的那种因社会压迫而导致的人性的异化。有的只是通过社会化过程将一个动物塑造为一个人,而后那个人又通过对此社会化过程的反叛,(幸运地)实现了其自我个体化以及自我创造。 赫希认为,我们美国人已经不再给予我们的孩子以中等教育,从而使其成为一个民主社会的合格公民,他说得太对了。布鲁姆认为,高等教育的要点就在于帮助学生去把捉那些引领“理论生活”之人的“本质”优越性,这真是胡说八道。非职业性的高等教育的要点,乃是帮助学生意识到他们完全可以重新塑造自我——他们可以对过往所强加的自我形象(也就是那使其成为合格公民的自我形象)进行修正,帮助自己创造出崭新的自我形象。
从我所持的上述观点来看,我认为自己是约翰·杜威的忠实信徒。杜威对教育理论的最大贡献在于,他帮助我们摆脱了下述观念的束缚:教育要么是为了强加真理,要么就是为了推演出真理。初等及中等教育的目的乃是让年轻人熟识其长辈信以为真者,无论那究竟是否为真。低层次教育的职能绝不是去挑战这一普遍共识。社会化应当先于个体化,为自由而教育不能没有一些先在的限制。但是,基于完全不同的理由,非职业性的高等教育也无关乎灌输或者推演真理。相反,高等教育的任务在于掀起疑虑,激发想象,挑战普遍共识。假如前大学的教育培养出高素质的公民,而大学教育培养出自我创造的个体,那么我们也就大可以忽略学生是否被教授以真理。
如果你照顾好自由,真理就会照顾好它自己,杜威赋予了这一观念以新的含义。对于右派的柏拉图主义和左派的颠倒版柏拉图主义来说,上述论断意味着如果你将真实自我从各种制约中解放出来,那么这个自我就将自动见到真理。杜威则向我们表明如何摆脱“真实自我”这一概念,并且如何摆脱自然本质与传统约定这一区分。他教导我们把任何由自由、公开的观点碰撞而来的信念称为“真的”,而不要去询问这一碰撞的产物是否和超越于那碰撞的什么东西相一致。对于杜威而言,确保真理的那种自由并不是免于激情和罪孽的自由。它也不是免于传统或者福柯所谓的“权力”的自由。它不过就是社会政治自由,也就是能够在资产阶级民主中发现的那种自由。杜威并没有通过诉诸于人类本质和理性本质来为民主自由提供证成,相反,他将保存并扩大此种自由作为出发点——我们无需再为其提供更进一步的证成。杜威并不是在说,通过允许一种叫做“理性”的神秘能力不受拘束地运作,自由、公开的碰撞能够追寻真理,他只不过是说,我们所具有的最佳真理标准只能是:它乃此种碰撞之产物。
此种近来为尤根·哈贝马斯所复兴的真理理论完全抛开了符合论,即真理乃与实在相符。说得更一般些,此种真理理论完全抛开了下述观念,即探索的目的乃是如实再现那外在于人类心灵的东西,无论那是上帝的意志,还是柏拉图的理型领域里的东西,抑或是虚空中的原子排列。因此,它彻底摆脱了下述观念的束缚:社会政治制度必须“奠基”于此种外在基础。
杜威与哈贝马斯所渴望的并不是如实再现实在,而是要与我们的人类同胞自由地达成一致——也就是成为一个自由的探索共同体的正式参与者。杜威既没有通过指涉永恒价值,来为民主制度提供保守派式的哲学证成,也没有通过指涉减少异化,来为民主制度提供激进派式的证成。他压根儿就不想证成民主制度。他并没有把民主视为是奠基于人类本质或者理性或者实在之上的,对他而言,民主乃是我们这群特定种类的动物所参与的、前途光明的一场实验。他要求我们怀抱对民主共同体的乌托邦式希望,坚持自立根生,不要以为能够自外在于我们的东西那里寻得保证与支持。
一种动物通过改变其环境条件,逐渐控制了其自身的演化,这一观点使得杜威以达尔文式的口吻说道,“成长本身就是道德目的”,“保护、维持以及引导成长乃是教育的首要理念”。保守派批评杜威过于模糊,没有给出成长的标准。但杜威却正确地看到,任何此种标准都不过是削足适履。寻求此种标准,就好比是要求一头恐龙阐述一下,对于哺乳动物而言什么东西是有益的,或者让四世纪的雅典人就生活形式这一问题,为身处二十世纪工业民主社会的公民提供意见。
杜威所提供的并不是什么标准,而是鼓舞人心的叙事和模糊的乌托邦。杜威以其独特的叙事告诉我们,我们是如何从柏拉图前进到培根再到密尔的,是如何从宗教前进到理性主义再到实验主义的,是如何从僭政前进到封建再到民主的。最终,杜威的故事与爱默生及惠特曼所描述的民主前景水乳交融——在美国,人类的精彩纷呈、参差百态、自由开放将会超乎想象。在杜威看来,爱默生对于其国家的根本价值,正在于他所给出的无标准的希望。在1903年,杜威写道:“时间将会证明,爱默生不只是一位哲人,他更是一位民主哲人。”杜威想要说的是,爱默生并不提供真理,他提供的乃是希望。希望——也就是相信未来将与过往截然不同,将比过往更为自由的能力——乃是成长的条件。此种希望也正是杜威自己所给予我们的,通过将它给予我们,杜威成为了我们这一世纪的民主哲人。
现在我想谈谈,杜威式的哲学如何看待前大学教育和大学教育之间的关系,也就是如何看待社会化需求和去除社会化不可避免地带来的障碍这一需求之间的关系。杜威的观点总是像下面这样被漫画化:杜威认为,孩子们应当学习乘法或者学习听从警察叔叔指挥的唯一情形,是他们在当天民主地选择了此项课程,或者这一特定的学习体验正巧满足他们当下感觉到的需求。杜威所想的当然不是这种毫无意义的瞎扯淡。确实,正如赫希说的那样,杜威“过于仓促地回绝了‘信息的堆积’”。但我绝不相信杜威会认为,某一天,学生们无需知道柏拉图和莎士比亚哪个在前,或者拿破仑和林肯哪个在前,或者费雷德里克·道格拉斯(Frederick Douglass)和马丁·路德·金哪个在前,就能够从美国中学里毕业。杜威的问题在于,他过于仓促地认定,学校只知道填鸭式教育,还应当让学校再干点别的事情。
就这一点而言,杜威确实错了。但他不可能预见到当前赫希正与之战斗的教育学家机构。他不可能预见,合众国决定付给前大学阶段教师的薪水只有医生的五分之一。同样,他也未能预见,美国那些贪婪无情的中产阶级会让一个孩子所受教育的质量,与其父母的实际不动产的估价相称。最终,他未能预见,绝大多数孩子每周会花30个小时在肥皂剧上,而他们的道德慎思亦将像这些肥皂剧的制造者一样玩世不恭。
我们不能因为杜威的上述失败,就否认其真理与自由理论的价值。同样,我们也不该因此就拒绝接受杜威关于美国孩童之社会化的见解。就杜威来说,此种社会化就在于让孩子们获得这样一个自我形象:他们乃是一个日益自由、前途光明的传统的继承者。用今天的话来说,我们可以认为,杜威想让孩子们将自身视为这样一个国家的自豪而忠诚的公民:该国缓慢地、艰难地摆脱了来自海外的支配,解放了本国的奴隶,赋予了本国女性以选举权,限制了本国的强盗大亨,批准设立了公会,践行了信仰自由,拓展了宗教与道德宽容,其建立的诸多大学使得本国50%的人口获得了高等教育——杰弗逊、梭罗、苏珊·B·安东尼(Susan B. Anthony)、尤金·德布斯(Eugene Debs)、伍德罗·威尔逊(Woodrow Wilson)、沃尔特·卢瑟(Walter Reuther)、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Franklin Delano Roosevelt)、罗莎·帕克斯(Rosa Parks)以及詹姆斯·鲍德温(James Baldwin)都是该国公民中的一份子。在杜威看来,社会化过程的核心部分,就应当是灌输这一关于自由与希望的叙事。
恰如赫希所说的,假如孩子们脑袋里没有被填进足够的信息,那么上述叙事就将是难以理解的。赫希著作的那些激进派批评者认为,赫希想让教育变成死记硬背,而不是阅读有趣的书籍,但这当然不是赫希的本意。赫希想要说的是,应当就学生对那些书中提到的人、事、物的熟悉程度进行测验。假如赫希的那些激进派批评者想让自己更加可信,就该具体谈谈到底怎样才能既让学生熟记此类叙事,又无需进行相应测验,或者具体谈谈那些连《新闻周刊》都理解不了的18岁选民到底该如何在政治候选人之间做出选择。
暂且让我们假设一下,赫希终于梦想成真。假设我们不仅成功地向学生们灌输了此种关乎国家希望的叙事,还成功地将此叙事融入到了由世界史及文学叙事构成的广阔语境之中,这一切与由自然科学提供的世界图像构成的背景相映成趣。也就是说,让我们这样假设:前大学阶段的教育终于得到了充足的资金,那些所谓的课程专家终于被炒了鱿鱼,审批要求终于被废止,内陆城市终于有了崭新的、设备齐全的学校,赫希所想的那种毕业测验也终于得以施行,结果表明这一切可能使得美国绝大多数19岁的人都如杜威与赫希梦想的那样,具备了足够的文化素养。那么在这样一个乌托邦中,美国大学的教育职能会是什么?高等教育的政策制定者又该操心些什么?
我想,他们应当操心的不过就是,要找那些不会一门心思让学生在他们自己那个学科领域里继续深造的教师,然后让这些教师想教什么就教什么。他们仍然需要确保高等教育不会沦为纯粹的职业教育——不只是完成职业学校所要求的必修课程,不局限于当下的学科区分。但是,他们无需担心课程的完整性,也无需担心来自连结式学习理论(connecting learning)的挑战——至少比起法国和德国大学的行政人员来是用不着更担心的。此种顾虑留给中学行政人员就行了。假如赫希的梦想果然成真,那么大学就能够毫无拘束地务其正业了。这一正业就是既为学生提供专门的职业训练,同时也刺激其自我创造。
有那么些教师,他们生动具体地讲述了我们这些公民依旧对其保持忠诚的那个国家,是如何辜负了它自身的理念的——美国是如何未能成为它理应所是者的。这些教师提供了就社会而言最为重要的刺激。相对于信奉革命的激进左派,这正是改良主义的自由主义左派的传统职能。近几十年来,这是美国大学人文社会科学领域教师的主要职能。然而对这一职能的履行不可能通过制度性政策具体规定下来。因为在教职人员大会上不可能就何为正确履行此职能达成一致。而且你也很难向提供资金的政府部门或者管理委员会解释此类事情。这完全应当交由大学教师个人,任其便宜行事。不管美国大学犯下多少其他错误,至少它们还是学术自由的坚实堡垒,这意味着标准的高校行政人员至少不会头脑发热,想着去干涉教师履行此类职责。
简单来说,假如中学做了充裕的资金和足够的果敢使其能做的事情,那么大学就无需再去记挂什么经典名著、通识教育、克服学科分裂。教员能够随意教他们想教的,而那些行政人员则能够一方面相处融洽,另一方面又对所教之事不甚了了。他们可以满足于确保教师能够自由自在不受拘束地教前人所未教,或者指定新一批教材,或者突破现行僵硬的学科区分——当然,还有就是确保想要这么干的教师能够得到教职。
但在现实中,那些跨进大学门坎的19岁年轻人并不像赫希所想的那样有足够的信息堆积。他们仍旧要像世界上其他国家的同辈人那样,往脑袋里灌入大量弥足珍贵的传统智慧。因而大学必须担负起这一职责,有时行政人员还必须强制教员帮助其完成这一任务。事情就是如此糟糕,大学必须帮助学生完成社会化。而更糟糕的则是当大学要这么做的时候,那些学生早已过了那个年龄,开始变得烦躁不安,再也难以忍受这一社会化过程了。要知道,一个19岁的人应当已经完成了对传统智慧的吸收,并开始转而去怀疑它们了。同样,当前社会强加于大学的补救工作——经典名著系列课程就是被设计来承担此项工作的——不过是一项额外的杂务,就好像中学教师所担负的监护职能是一项强加的额外杂务。当然,此类课程对学生而言有着巨大的价值——就像40年前,当艾伦·布鲁姆和我就读于芝加哥大学时,它们对我们而言有着巨大的价值。但是,承担此种补救性的任务并不是大学的社会职能。
我们这些杜威主义者认为,美国大学的社会职能是帮助学生们看到,他们的社会化所围绕展开的那一国家叙事,乃是对结果开放的。美国大学的职能要让学生们如同爱默生、安东尼、德布斯及鲍德温对待其过往那样,来对待他们自身与其过往。要做到这一点,就要让学生们意识到,无论比起过往来当下取得了多少进步,好都是更好的敌人。只需要一丁点的帮助,学生们就会注意到周遭那些浅薄、卑下、不自由的事物。假如一切顺利,他们当中最优秀的那些人将会转变传统智慧,如此一来,下一代人就将以略微不同于上一代人的方式展开其社会化进程。我们希望这一方式只是略有改变,因为我们希望社会将继续保持改良主义和民主主义的道路,而不是为革命所颠覆。另一方面,我们希望这一方式确有改变,这是在提醒我们自己,成长就是民主制度下高等教育所服务的唯一目的,当然这也是在提醒我们自己,成长的方向是不可预料的。
这就是为什么在我们杜威主义者看来,虽然像赫希那样询问“当他们从中学毕业时,他们应该知道些什么?”以及“在此种情况下,大学要做哪些补救工作?”是正确的,但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去问“他们在大学里都该学点什么?”这一问题。此种问题意味着大学教员不过是顺从于某个目的的工具。行政人员偶尔就会这么想,他们觉得高等教育实在太重要了,不该将其完全托付给那些教授而不闻不问。从行政角度来看,那些教师总是显得任性自恋。他们看起来总是我行我素,其自行设置课程的习惯需要加以约束。但是行政人员有时会忘了,对于大学这个机构来说,没有人是顺从于某个目的的,那些我行我素的人在此应当能够无拘无束地捧腹大笑,大学生正是要在这样一个地方寻得他们自己。我们之所以需要活生生的教授,而不是死的教学设备与工具,乃是为了让学生们能够浸淫在真实的自由之中。这就是为什么终身教职与学术自由远不止是工会要求。教师们自行设置课程,也就是自由地讲授其个性化的、精心准备的课程,而无需在意什么宏大的目的或机构计划,大学之道不过如此。
此种关乎自由的律令,成了在教师与学生之间产生爱欲(erotic)关系的主要契机,苏格拉底与艾伦·布鲁姆赞美的就是这种关系,而柏拉图徒劳地想要在关于人类本质及博雅教育课程的理论中把捉的,也是这种关系。众所周知,爱是无法理论化的。此种爱欲关系正是成长的契机,其出现和发展就像成长本身一样,无法预料。离开了它们,非职业性的高等教育便一无是处。绝大多数这样的关系发生在过逝的教师与被要求阅读其著作的学生之间,当然,偶尔还是会有那么些教师尚在人世,依旧坚守在讲坛。无论是哪种情况,师生间智识火花的碰撞与激荡都将二者紧密相连,此种关系无关乎社会化,而只关乎自我创造,正是借助于这样的手段,一个自由社会的制度才得以有所变革。除非建立起这样的关系,否则学生们永远也不会弄明白,民主制度到底有什么好的:亦即,能够创造出新形式的人类自由,能够让人们享有从未享有的自由。
最后,还是让我回到一开始提出的保守派与激进派之间的那一对比。我尝试着将保守派对共同体的坚守和激进派对个体的坚守,与关乎人类本质和民主社会之基础的哲学理论区分开来。在我看来,就教育而言,柏拉图主义与尼采的颠倒版柏拉图主义都不会有什么成果。作为替代,我给出了杜威的主张,即为民主而民主,为成长而成长——这一主张尽管模糊,却能结出丰硕的果实。
这一模糊性惹恼了保守派,因为它无法提供足够的方向感和足够的限制。这同一种模糊性也惹恼了激进派,因为它既无法为仇恨提供足够的燃料,也无法为突发的革命性转变提供足够的希望。但杜威与爱默生共享的这一模糊性正象征着华莱士·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与哈罗德·布鲁姆(Harold Bloom)所说的“美国的崇高”(the American Sublime)。那崇高依旧鼓舞着每一代大学生的一小部分人。

2012年11月29日星期四

理查德·罗蒂:这本书都说了些什么? ——评约翰•塞尔《意向性》


这本书都说了些什么?
——评约翰·塞尔《意向性》
理查德·罗蒂
GTY
在最近一次针对德里达的争论中,约翰·塞尔把当前这一时期说成是“语言哲学的黄金时代”。这当然百分百正确。这是个创建体系的时代,大量极端复杂的体系被建构了起来。那些非难创建体系的老派分析哲学修辞,(相对于短小精悍的期刊论文的)大而无当的书籍,以及哲学“学派”的发展,所有这些统统被弃之如敝屣。当前,没有谁还会去提什么“团队合作”或者“易解答的问题”(bite-size problems)。相反,每隔那么几年,语言哲学的难题就会被关于意义和指称的另一种原创性说明所改变,这种崭新的说明打一开始便否认了以往被认为是游戏规则之一部分的某个前提。当前,在语言哲学这个领域中,一大批受同侪间友好竞争氛围激发的绝顶聪明的家伙正忙于创造学派——而大批学生则时刻准备着通过对模态语境、条件句、索引句等等理论加以绝妙阐释,来守护其老师的“核心洞见”。语言哲学的这一盛况绝非分析哲学的其他领域能够望其项背。
产生出这一黄金时代的同一种疑虑,此前也曾产生过哲学的其他黄金时代——比如1314世纪那伟大的“经院”体系,或者德国唯心主义那了不起的形而上学体系。此种疑虑在于这样一个见解:以某种方式来说,我们或许只能受困于自身的局限性,而无法摆脱桎梏,去触及那极端重要之物。在中古时代,那看来无法触及之物乃是上帝。人类这一有限者也许能够跨越其自身与那无限者之间的鸿沟,但也可能无法办到。各种极其精致的学说被用来描述这一鸿沟,学者们就如何跨越此鸿沟各抒己见。到了康德那里,争议对象变成了物自体。伟大的形而上学想象技巧产生出各种体系,以之解释或否认主客体间那晦暗不明的同一性。而自弗雷格以降,时空世界看来乃是人类语言所无法企及的。康德认为我们只能受制于现象世界,他的这一看法使得下述见解成为可能:我们只能受制于我们自己的意向,而无法让我们的语言游戏紧扣世界。近年来,(语言使用者脑袋里的)意义与指称(也就是将语词和世界捆绑到一起的那一关系)这二者间的关系问题主宰了分析哲学。争论这一问题时的那种紧迫感,难免让人联想到当年对“超越我们的主观性”这一问题的探讨。
塞尔的新书异常优雅地、深刻地说明了我们何以能够——不妨这么说——在我们的脑袋里进出自由。他是这样谈论其目的的:
像这样的探讨往往沦为那种吹毛求疵的经院哲学,从而掩盖了正在探讨的那些基本的“形而上学”假设……我的基本假设只不过是:与语言[1]的因果关系以及其他种类的自然关系,只是在其影响到脑的范围内,才与语言和其他种类的意向性相关……某个形式的内在主义必定是正确的,因为没有别的什么东西来干这差事。我们只能用脑来给我们自己表征世界,我们能够使用的每一样东西,都必定在我们的脑里面。对于一个缸中之脑而言,我们所具有的每一个信念都是可能的,因为我们每一个人都恰恰是一个缸中之脑;那个缸就是一个头颅,而那些进到里面来的信息,正是通过对神经系统的影响才得以进来的。
就塞尔而言,内在主义这一术语相对于下面这种普特南—克里普克式的观点:为了搞清楚某人所指称的或谈论的是什么东西,你必须自外部观察她,在她与宇宙的其他部分间的因果关系语境中看待她——虽然她可能对那些关系一无所知。克里普克让塞尔变成了弗雷格的替罪羊,他认为塞尔的早期著作《言语行为》里的专名理论败坏了弗雷格下述内在主义观念的名声:“意义决定指称”——简单来说,你所触及到的那外在于你的东西,乃是依赖于那内在于你的东西的。在《意向性》中,内在主义给出了回击。

[不算译按]
读过塞尔《言语行为》的人都不难发现,塞尔此后几十年里的思想都可以在他这部成名作里找到源头,可以说塞尔一直是在建立他自己的哲学体系。黄金时代?盛况空前?罗蒂的附和给人的感觉可真不怎么样。
在《意向性》中,塞尔详尽表达了罗蒂所说的那种“紧迫感”,在塞尔看来,正是这种紧迫感使得心灵哲学代替语言哲学成为了第一哲学。然而可恶的罗蒂再一次解构了这种无缘由的焦虑。
在罗蒂所引用的那段原文里,我们可以发现一个错误。我没有能力去查证那究竟是网站的编辑错误,还是罗蒂耍的小把戏。但即便真的是者,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语言V.S.实在世界,不是吗?
罗蒂和塞尔是死对头,这是尽人皆知的。塞尔觉得只有清除罗蒂,美国的大学教育才有救,罗蒂则一贯以嘲讽的口吻调侃塞尔的自然主义实在论。然而谁也没有能力去问,死神过早夺取罗蒂的生命,到底意味着他是站在他们哪一边。


[1] 本译文所据网页上原文如此,而塞尔原文应为“实在世界”,因本人没有能力考证此错误性质,故仍按所据原文译出。——译者

2012年11月27日星期二

哈贝马斯:哲人、诗人与友人——悼念理查德·罗蒂


哲人、诗人与友人
——悼念理查德·罗蒂
尤根·哈贝马斯 
GTY 

我是在差不多一年前,从一封电子邮件里得知那个消息的。一如往常,罗蒂表达了对“战争总统”布什的绝望,这家伙的政策深深地伤害了他这个总是在希冀着“筑就”其国家的爱国者。一番辛辣挖苦后,那出人意料的句子不期而至:“唉,我已经得了杀死德里达的那同一种病。”似乎是为了稍微缓和一下气氛,他又诙谐地说,他女儿认为这种癌症肯定源自于“读了太多的海德格尔”。
 三十五年前,罗蒂摆脱了日益狭隘的职业桎梏——当然这不是为了逃避分析思考,而是要在哲学中另辟蹊径。罗蒂深谙我们这行的门道。在与唐纳德·戴维森希拉里·普特南或者丹尼尔·丹尼特这样的同侪的论战中,罗蒂总是能够持续不断地给出优雅的、深思熟虑的论证。但他从未忘记,哲学决不能忽视我们正经历着的人生所抛出的那些问题——这远比同行们提出的那些异议要重要得多。
 几十年来,罗蒂始终以崭新的观点、崭新的洞见和崭新的表述直面包括其同行在内的普罗大众,就我所知,在当代哲人中,还无人能够与其比肩。这种令人敬畏的创造力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这位摆脱了学院哲人身份的诗人的浪漫情怀。此外,在很大程度上这还要归功于他那令人难忘的修辞技巧与完美的散文写作,作为一名作者,罗蒂时刻准备着用异于惯常的表现手法、出人意表的对抗性概念以及新颖别致的语汇(罗蒂最喜欢用的就是这个术语)去震撼读者。从弗里德里希·施莱格尔到超现实主义,罗蒂的散文才能让他游刃有余。
这个彻底变革了我们的思考模式,影响了全世界人民的知识分子,他的反讽与激情,还有那玩世不恭的调调,会让人认为他性情粗鄙。然而这一印象并不公正,要知道,他其实本性纯良。他总是那么害羞,那么沉默寡言——他总是如此敏感于他人。
罗蒂给他自己的那篇小传起名《野兰花与托洛茨基》。文中,罗蒂描述了年青时的他如何漫步于新泽西西北部那花开灿烂的群山之间,呼吸着兰花那沁人心脾的芬芳。与此同时,他在其左翼父母的家中发现了一本引人入胜的书,那本书反对斯大林而为列昂·托洛茨基辩护。正是从这里,产生了罗蒂携其前往大学的那一洞见:哲学将能够在兰花的天上之美地上的正义这一托洛茨基之梦间达成和解。对于反讽主义者罗蒂而言,没有什么东西是神圣的。在生命的尽头,当被问及“神圣”时,这位严苛的无神论者以青年黑格尔式的口吻答道:“于我,神圣的只是这样一个希望:终有一日,我的子孙后代将会生活于一个全球性文明之中,对于该文明而言,爱将是唯一的法律。”

2012年11月16日星期五

理查德·罗蒂:人文知识分子论纲



人文知识分子论纲
 The Humanistic Intellectual: Eleven Theses
译按:1.就我个人感觉而言,罗蒂这篇短文是欢快而诙谐的。2.或许正是受这种幽默的感染,我在翻译时非常随意,有时甚至是任性,结果包括《人文知识分子论纲》这个题目在内,许多句子与原文在字面上很不一样,这一点还请各位读者原谅,虽然我相信这些任性并没有影响到罗蒂要表达的想法。3.对罗蒂笔下这种人文知识分子的最佳描述,我想就是“搅屎棍”——我认为这个描述语可以应用到一切知识分子头上。4.这表明了一个事实:知识分子并不崇高,因为他的舞台只能是一个粪桶,他自己也不过一根搅屎棍而已,然而与那些耙粪记者一样,知识分子又绝不下贱,因为他为了高尚的理念,甘愿弄污自身。5.这让人想到双面的苏格拉底——对那些妄图做王并驱逐诗人的哲人,我们固然应当嘲讽,但对那些不惜以身犯险深入洞穴的哲人,我们却必须脱帽致敬。6.那么,你是在责骂知识分子是搅屎棍吗?抱歉,我想你那是在赞美知识分子。你是在赞美那些知识分子的“洁身自好”吗?抱歉,我想你是在侮辱知识分子这个词。7.判断一个社会有没有知识分子,只需要看看有没有那些令人厌恶却又不可或缺的搅屎棍;判断一个人是不是知识分子,只需要看看他有没有做一根搅屎棍的觉悟。8.不愿做一根搅屎棍的知识分子,根本就不是一个知识分子。9.当一个社会千方百计把自己装扮成纯真、洁净的厕所时,距离它的崩溃也就不远了——当雅典决定杀死一只牛虻时,它距离自己的死期也就不远了。 10.从牛虻,到耙粪,再到搅屎棍,语言游戏再次展现出它的反讽力量。11.本译文献给我的妻子和女儿。

1.有人认为通过追问为人文院系所共有,从而使其区别于大学其他院系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就能够给出“人文学科”的定义,对此我们并不同意。那条有趣的界线是不会拘泥于院系与学科之分的。此界线应当是区分了两类人:一类人忙于遵循众所周知的标准来为知识做出贡献,另一类人则尝试着扩展其自身的道德想象。后一类人之所以阅读书籍,是为了扩展他们对下述事物的感觉:这些事物对他们个人或者对他们的社会而言,乃是可能的、重要的。我们称这些人为“人文知识分子”。比起古典系来,人们总是能够在人类学系找到更多这样的人;同样,有的时候,比起哲学系来,法学院会有更多这样的人。

2.如果有人问:这些人都做了哪些有意义的事情?他们履行的社会职能是什么?那么“教学”和“研究”就都不是什么好的回答。这些人的教学理念,至少就他们想要进行的那种教学而言,绝不是什么传递知识,而更像是鼓动那些孩子。当他们申请留任或者拨款时,他们或许必须要填写一大堆表格,谈谈他们那些所谓的研究方案的目标和方法,但他们实际上真正想要做的,是阅读更多的书籍,以期自身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3.所以人文知识分子真正的社会职能,是向学生心中灌输各种疑虑,这些疑虑有的是针对学生们的自我形象,有的则是针对他们所属的那个社会。这些人作为教师,要确保每一代人的道德意识都稍稍不同于前一代人。

4.但为了获得公众对高等教育的支持,我们是不会去谈论这一社会职能的。我们不能告诉董事会、政府委员会等等,说我们的职能就是煽阴风点鬼火,就是让我们的社会抱有负罪感,就是让它失去平衡。我们不能说那些纳税人之所以花钱雇我们,是为了让我们确保他们的孩子所思所想与他们自己截然不同。其实大学干的就是这档子事儿,对此每个人——甚至那些普普通通的纳税人——都心知肚明。然而是不会有人胆敢坦率地说出这个事实的。

5.我们这些人文知识分子发现,我们所处的情形与那些“社会福音派”或者“解放神学”的神职人员非常相像,这些神职人员视自己为致力于在地上建立上帝之国。他们的反对者则将他们的行为描述为左翼政治行动。反对者们说,神职人员的职责本应是传播上帝的旨意,但这些人却搞起了政治勾当。同样,我们的职责据说是贡献和传播知识,结果我们却在“使人文学科政治化”。但是,正如同上述那些神职人员对去政治化的教派毫无兴趣,我们对非政治化的人文学科也毫无兴趣。

6.当然,我们还是要依照惯例去谈谈管理委员会和资助机构所熟悉的那些话题的,比如“卓越的客观标准”、“基本的道德和精神价值”、“由人类境况所带来的持续不断的问题”等等,就好像自由主义的神职人员在那些老掉牙的信条方面多少还是要糊弄一下的。然而我们这些人深受后世那些反柏拉图主义的、反本质主义的、历史化和自然化的作者们(比如黑格尔、达尔文、弗洛伊德、韦伯、杜威和福柯)的影响,所以我们要么变得玩世不恭,要么就在这些空话套话中大量夹带私货。

7.表面上的花言巧语和私下里的使命感之间的这一张力,使得学院中人——尤其是人文知识分子——很容易沦为异端猎人的牺牲品。像威廉·班尼特这样的野心家——或者像年轻的威廉·巴克利(《上帝与男人在耶鲁》[God and Man at Yale]的作者)和查尔斯·塞克斯(《骗子教授》[Profscam]的作者)这样的愤世嫉俗的记者——总是能够洞察到这种表里不一。但面对全体教员的团结一致,这些异端猎人们往往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虽然物理学教授和法学教授们一向不受人待见,但他们却总是能够把美国大学教授协会里那些教授人类学或者法语的同伴们团结起来,尽管他们既不知道也不在乎后者到底是干什么的。

8.但是在近来对人文学科的攻击中,那些异端猎人们有了比以往更易受到伤害的目标。这个目标就是艾伦·布鲁姆所谓的“尼采化的左翼”。在美国,这一左翼是一个反常事物。以前,美国的左翼要求我们的国家对它的理念保持真诚,要求它沿着我们的先辈们所制定的道路,去扩展人类的自由:沿着这条道路,我们先后经历了废除奴隶制、女性选举权斗争、瓦格纳法案、民权运动,直到今天的女权主义运动和同性恋解放运动。然而尼采化的左翼却痛斥这个国家已经烂透了——也就是说,它是一个种族主义的、性别歧视的、帝国主义的社会,它丝毫不值得我们去信任,它的一切话语都应当受到无情地解构。

9.这一左翼之所以易受攻击,还因为它过于自我沉溺,过于哲学化。它过分看重保罗·德·曼的下述怪异见解:只有基于批判语言分析,人们才能够处理意识形态问题以及相关的政治问题。它看起来接受了西利斯·米勒的下述异想天开的主张:如果世间的男男女女都成为德·曼意义上的好读者,那么太平盛世便会到来。每当这一新的左翼被要求就我们这个国家的未来给出一个乌托邦式的描绘,他们就会仿效福柯的那个蠢到家的评论来给出回应。当被问及为什么他从来不去描绘一个乌托邦时,福柯说道:“我认为,去想象另一个系统,就是去扩大我们对当前这一系统的参与。”德·曼和福柯(还有米勒)当然要比这些不幸的评论所表明的好得多,但他们的某些追随者却要糟糕得多。这一过于哲学化的、自我沉溺的左翼,与那些过于哲学化的、自我沉溺的施特劳斯主义者相映成趣。两者都如此蔑视当代美国,以至于每当涉及到国家、州或者地方政治时,它们就变得软弱无能(impotent)。这意味着他们把精力统统放到了学院政治上面。

10.这两组人马当前正在演练如何构建一份阅读书单。施派分子认为,书籍的入选标准是内在的卓越性,而尼采化的左翼则认为标准应当是公平性——比如性别间的公平,种族间的公平,以及第三世界与其他世界间的公平。然而他们统统错了。构建书单必须要在两类需求间保持微妙的平衡。第一类需求是要让学生与其长辈和其他阶层的人有共同话语——因而就读于威斯康辛大学白水分校的祖父辈和就读于斯坦福大学的孙子辈将会阅读大量相同的书籍。第二类需求是要让教师们能够去讲授那些曾经打动过他们、激励过他们、改变过他们的人生的书籍,而不是只能讲授由委员会裁定的教学大纲。

11.教育哲学家、用心良苦的委员会以及政府部门都曾试图去理解、界定和控制人文学科。但关键之处却是要让人文学科常变常新,从而确保其无法界定、无法控制。为此我们所需要的,不过就是那种老式的学术自由。只要能让我们对那些嚎叫着“政治化!”的异端猎人自由自在地耸耸肩,让每一批助理教授都能对他们的衣食父母,也就是那些院系卫道士们自由自在地不理不顾,人文学科就将继续保持良好状态。如果你并不喜欢某时某地英语系的意识形态氛围,你只需要等上那么一代人的时间。看看在2010年左右,当尼采化的左翼试图自我更新时,都会发生些什么事情。我敢打赌,到那个时候,英语系的那些明星博士们一辈子都不会再想听到“二元对立”或者“话语霸权”等术语。